在抗争的时代谈论述──骆頴佳《边缘上的香港:国族论述中的(后)殖民想像》书序

1997快点儿到吧,八佰伴衣服究竟怎幺样?
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啦!
1997快些到吧,让我站在红磡体育馆。
1997快些到吧,和他去看午夜场。

廿多年前,大陆歌手艾敬这样唱出她对香港、对九七的期待[i]。歌中心情,反映了当时中国大陆对香港的想像:一个令人仰望憧憬的地方,一个充满娱乐、消费、趣味的现代城市。

事隔多年,情况发生什幺变化?「以往香港是中国透气的一扇窗,位置举足轻重,但据我所知,香港人今天在中国的眼中,且也不避鄙俗地说,只是屁股上的一粒暗疮,很annoying。」[ii]长期在北京工作的香港电影人施南生这样描述今天的中港关係。

这廿多年来的变化,岂是「沧海桑田」四个字可以道尽?中国大陆看香港的目光,何时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香港这个特异的城市,是如何被观看、被理解、被书写、被论述的?

谈论述?多幺离地!

在今天的香港,讲「论述」似乎是很离地很奢侈的事。

可不是吗?今天,社会大讲抗争,就连游行示威等公民行动都被认为是「和理非非」、「嘥气」,更甚者,「勇武抗争」、「抗争无底线」等说法也不乏支持者。当压迫步步进逼,人心浮躁不安,社会怒气爆发,要静下心来爬梳历史,理清论述,再从理论层面了解今天香港困境,谈何容易?

骆颖佳这本新书《边缘上的香港:国族论述中的(后)殖民想像》对于当下的香港来说,意义特殊。他似乎讲得很远,但很多问题又其实很切身。作者梳理了在过去一百年里,在中国不同的政治气候中,「香港」作为一个边缘的城市(殖民地)、一种难以定义的文化(不中不西)、一个无以名状的概念(在华人文化、西方殖民、国族主义、本土认同与全球化之间徘徊),是如何被中国论述的。

经过骆颖佳的梳理,一幅幅 Made in China 的香港图像渐次轮廓分明:在五四运动期间,香港被鄙视为一个落后的地方,香港文化被视为一种低下的「杂种文化」;在六七十年代的红色革命时代,香港被描绘成在资本主义中堕落之地,香港人是一具具被剥削摧残的可怜身体;到了改革开放,「香港奇蹟」被建构,香港的经济成就被镶嵌入国家发展的宏大论述中,成为全国典範;九七之后,骨肉相连、中港融合之情感论述甚嚣尘上,继续以经济论述带动国族认同。

问题来了。今天,「本土」之说盛行,有本土派高呼香港人只需要顾掂自己,不要理大陆发生什幺事。甚至,竟有人连悼念六四都觉得无谓,因为「大陆的一切与香港人无关」,那幺,去了解香港如何被中国大陆书写论述,又有什幺意义?

首先,论述不是空中楼阁,也绝非讲讲就算。与某种论述共生的,往往是对我们的生活影响至深的各种政策。这种关係,香港人不会不了解:一种强调「让香港人安居」、「解决住屋问题最迫切」的论述,很可能是政府为填海、开发郊野空间去铺路;一种高举「自由经济」、高呼「不要影响营商环境」的论述,则直接影响最低工资等保障工人权益的政策。

而大陆如何论述香港,就正正是中央政府的香港政策的反映;无论是经济方面(从CEPA到近年的沪港通、深港通)、政治方面(例如香港的政制发展)到人口方面(例如单程证的审批),种种直接影响香港人生活的政策,都与大陆如何定位香港密不可分,那不是香港人忽视得起的。

自省:什幺是香港?

另一方面,从大陆对香港的论述中,香港本身也可以对「什幺是香港」作自我反省。例如书中所言,在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时代,香港资本家(如李嘉诚)被高度颂扬,香港的商业社会被大力追捧,这种「经济成就等如一切」的价值观是否也是香港看待自身的视角?这种漠视繁华背后的贫富悬殊、环境污染、物质主义的观念,盲点是显而易见的。至于今天某些被网友戏称为「港猪」的人,他们对香港公民运动的由衷反感,觉得抗争者「搞乱香港」,亦是这种经济至上的论述种下的果。

书中又提到,在文革时期,大陆把香港人描绘成被资产阶级压迫的残废病人。换了在火红的四小龙时代,这种论述可能被港人讪笑,但到了今天,香港年轻人难以向上流动,社会被大财团操控,越来越多人意识到香港社会的阶级不公与新自由主义之恶。今天回看文革时期的这种左派论述,竟又有某种奇异的先见之明。没错,这些论述把香港视为一种他者,以大陆的目光定夺,但他山之石,却竟也可让香港对自身有所反思。

因此,这本小书的梳理某程度上是一种知己知彼。作者透视大陆──从中央政府、知识界到普罗大众──对香港的定位,带我们了解中国的百年巨变,这是知彼。另一方面,从他人的目光,港人也可趁机自省,思考我们看待这个城市的视角与盲点,这是知己。

香港生产的counter-discourse

另外,这本小书亦激发某种逆向思考。多年以来,大陆有一套关于香港的论述,港人似乎无从置啄。然而,香港亦曾经、甚至仍然输出强而有力的文化产品与论述。盛极于八九十年代的港式流行文化,从台前的成龙、周星驰、梅艳芳、张国荣、刘德华,到幕后的吴宇森、徐克、王家卫、顾家辉、林夕,从港式武侠片、黑帮片、无厘头喜剧,到广东歌《上海滩》、《坏女孩》、《海阔天空》,至今仍有影响力。

梁文道曾提到,当年港剧的一句「差佬大晒咩?」的对白启蒙了广东人看公权力(公安)的态度,诱发了抗争思维[iii];有大陆影评人讨论《花样年华》时写道,这部片意外地为大陆观众提供了一种六十年代历史想像:当大陆正进行文革,当年的香港人原来是过着中西合璧的生活;也曾有大陆九十后年轻人看罢《省港旗兵四之地下通道》大感惊讶,因为她从未见过有电影把解放军塑造成歹角。当然,还有当年又坏又妖的梅艳芳让大陆观众首次见识这样的华人女性形象,忧郁而自信的张国荣则令他们首次看到一个对自身同志身份如此坦然无惧的华人巨星,这些都是香港对大陆输出的反论述(counter-discourse)。

今天,港片与广东歌虽已没落,但张国荣、黄家驹、梅艳芳仍然是大陆观众念念不忘的标誌性人物,徐克、陈可辛、周星驰等港片健将至今在大陆市场叱咤风云,而《十月围城》及《一代宗师》等电影则展现跟大陆截然不同的历史视野──前者强调香港才是革命之地,后者抹去叶问狂打外族的民族英雄形象。港式文化以及其内藏的某种香港视角,仍在大陆甚有影响力。

之所以提出香港的反论述,是要指出大陆对香港的论述不是无往而不利的的。香港人既有能力建构自我论述,而大陆人对香港的理解之中,也有来自香港的声音。论述永远是一个战场,永远有博奕与竞争。以往,大陆人崇尚香港,那跟书中谈到改革开放后的香港论述息息相通,那是一种把经济发展结合民族主义的论述。然而,这种论述大概到了2008年就慢慢用尽了。在「大国崛起」的论述之下,中国大陆在经济上已经不需要以香港作为楷模。而且,在越演越烈的中港矛盾中,不少港人对大陆的反感,亦令香港距离正统国族论述越来越遥远──尤其当大陆人的民族情绪日益高涨。

在这样的格局中,今天中港之间的问题,仍然离不开论述。港人了解大陆如何论述香港,既是知彼,至于港人如何自行生产论述,在本地寻求更多支持,在大陆寻求更多理解,甚至让国际社会知道香港的困境,也是不可忽视的。香港的未来,自然需要体制内的制度改革、体制外的公民运动;而在人心焦躁之时,细谈论述似乎离地又没即时效果。然而,那却可能是决定香港前路的重要环节。毕竟,世界的改变、社会的进程、人类的步伐,说到底就是由论述来推动。

注释:

[i] 此歌名为《我的1997》,由大陆创作歌手艾敬作曲填词,是她在1992年发行的专辑《我的1997》的点题歌曲,当年大受欢迎。

[ii] 载于2015年5月12日《明报》,题为「施南生北向虎山行」。

[iii] 载于2012年5月27日《明报》,题为「想像梁文道:并非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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